Apache CommunityOverCode North America 比較像是 Apache 專案、雲端廠商、商業產品和國際使用者之間的合體,而 Apache CommunityOverCode Asia 更像是把中國企業內部長期累積的大規模資料場景搬到 Apache 舞台上。這裡的議程會很自然地談到直播、短影音、即時推薦、節慶促銷、搶購、風控等在生產環境中發生的流量和業務壓力。
開源專案可以放在 Apache,也可以用英文文件、GitHub issue 和 mailing list 運作,但實際使用者、貢獻者、商業公司和最佳實踐,仍然可能高度集中在某個語言、產業或區域裡。Apache 的品牌是全球的,技術採用卻不一定平均地全球化。雖然也都有按照著 “The Apache Way” 進行,但在 CoC Asia 多數的用戶討論和開發貢獻都是在微信群組以中文討論。
在 CoC Asia 中,我更明顯感覺到 Ray 在 AI / ML workload 裡的位置。雖然是在 Apache 的年會,但它 (目前屬於 PyTorch Foundation) 還是在多個 session 被反覆提到。
這點跟前面提到的中國 data stack 很不一樣。很多中國企業會自建或深度魔改 data infra,甚至長出新的 Apache 專案;但在 AI / ML runtime 這層,我看到的趨勢更像是 「build on top of Ray」,而不是每家公司都重新發明一套 distributed runtime。
我推測是 Distributed AI runtime 的問題太深了:資源排程、GPU / CPU 混合 workload、distributed training、batch inference、model serving、fault tolerance、autoscaling、observability,每一項都很難。如果 Ray 已經成為一個足夠通用的 execution layer,公司更實際的做法通常是把自己的平台能力、權限、資料接入、任務模板、成本治理和內部 workflow 建在它上面,而不是從零重寫一個 distributed runtime。
不過這裡也有一個我覺得需要分開看的問題:Open Source 和 Open Governance 不是同一件事。
很多中國的開源專案,應該是公司先把內部 tech stack open source 出來。這種模式通常有很明確的商業需求、很完整的生產場景,也有公司願意投入工程師長期維護,所以專案可以長得很快。但治理上,它一開始往往還是 single stakeholder:主要 roadmap、主要 maintainer、主要 production requirement,都來自同一家公司。
即使有些專案後來捐到 ASF,治理也不會在一夕之間變成真正多方共同維護。ASF 強調 Community over Code 和 consensus-based、community-driven governance;Apache Incubator 也會協助 podling 學習 Apache style 的治理方式。但從現場觀察來看,很多專案的主要維護量體仍然高度集中在原本的公司。這不是說它們不好,而是要承認「程式碼開源」和「由多個獨立 stakeholder 共同治理」之間還有一段距離。
這也是我覺得中國開源很有意思的矛盾:它的 open source 量體很大,企業投入也很真實,但有些專案更像是公司級基礎設施的對外開源,而不是一開始就由多個公司、個人和使用者共同塑造的 open governance community。
這件事也解釋了為什麼中國企業比較有機會用 OSS 長出自己的 data infra,而台灣比較少。中國大型網路服務的商業需求、使用者人數、流量規模和資料量,足以支撐一整個團隊長期維護內部 data infra,甚至把它開源、商業化、捐到基金會。台灣很多公司的規模和資料量則不同:直接使用雲端服務、代管資料庫、managed Kafka、managed Airflow、managed warehouse,常常比養一整個 data infra 團隊便宜很多。
我認為主要是經濟模式不一樣。當服務規模還沒大到必須自建底層系統時,公司很難合理化讓一批工程師全職維護開源 data stack。這也讓台灣的開源更常出現在社群、個人貢獻,而不是公司自己孵化出大型 data infrastructure project。
這種 OSS 到創業的 talk,是我在 Apache CommunityOverCode North America 比較少看到的。NA 場更多時候聚焦在技術演進、使用案例、基金會治理、release process、maintainer 協作;Asia 場則更直接把開源專案、企業場景、產品化和商業化放在同一個桌面上討論。
第一場讓我覺得最實際的是:一個 Apache project 要變成商業公司,不能只靠 GitHub stars。Stars 代表注意力,但不代表收入;真正重要的是 product value、business value、market value 和 total addressable market。
它也沒有把 open source startup 講得很浪漫。開源專案商業化會面對很多困難:Professional Services 容易變成人力服務;Managed Service 會遇到雲端廠商競爭;Open Core 要同時維護開源版和商業版;Enterprise Features 如果開得太多,投標時可能被別人魔改後用更低價格搶走;但如果關太多,又會傷害開源社群信任。
參加完 Apache CommunityOverCode Asia 後(還有 CoC NA 場),我反而更覺得台灣的技術社群並不小。
如果只看現場人流和社群動員,COSCUP、SITCON、PyCon Taiwan 其實都非常有規模,很多時候甚至比我在 Apache CommunityOverCode Asia 或 North America 感受到的人潮更密集。台灣不是沒有技術活動,也不是沒有工程師願意分享;真正的差異可能在於產業結構、企業投入方式,以及我們有沒有把社群能量轉成長期開源貢獻。
但如果看現在開源貢獻的量體,中國明顯比台灣大非常多。2024 China Open Source Annual Report 也可以看到中國開源生態在 contributor、project、adoption 上的快速成長。即使很多貢獻集中在中國企業自己孵化的專案,未必都是貢獻到全球已經廣泛採用的上游專案,它的總量仍然很可觀。
原本只是想來聽 Apache 相關技術,但我從 CoC Asia 看到的是,開源不只是程式碼,也不只是基金會治理。它同時是公司戰略、人才訓練、商業模式、區域產業結構和工程文化。
對我來說,這也是繼續貢獻 Apache Airflow 很大的動力。因為當 data pipeline 變得越來越即時、越來越複雜、越來越需要 AI 協作和自我修復,Airflow 這種 open governance 的 workflow orchestration system 還有很多值得往前推的地方。